一个人,一个真正的人——读长篇小说《两代风流》

第7版()
专栏:

一个人,一个真正的人
——读长篇小说《两代风流》
萧华
作为军人,我对描写高级将领的文艺作品有着一种偏爱。世界各国有许多成功地描写高级将领的作品,如《战争与和平》、《海军上将乌沙柯夫》、《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》、《巴顿将军》,甚至象日本十几年前拍摄的鼓吹军国主义的电影,如《山本五十六》、《啊!海军》、《日本海大海战》等,也塑造了一些个性鲜明的高级将领的形象。其中有的作品政治上是反动的,艺术上却是成功的。成功的艺术常常为本阶级政治任务的完成而发挥巨大作用。
看人家成功的作品,有慨叹,又有一种遗憾和不平:我们自己的呢?很长时间来,我一直在期待,期待着能有一些正面描写我军高级将领的作品,而且是成功的作品。这意思是说,以前也有类似的作品,但成功的不多,特别成功的尤少。这种现象,与我军丰富的历史和火热的生活是不协调的。一次,我在看了一部情节虚假的国产战斗故事片后曾写下这样一段话:“我们打了那么多年仗,涌现出来的名将名帅象星星一样多,他们在军事史上占据了席位,可又有几个在文学画廊里也占据了席位呢?这个画廊里只有拿破仑、蒙哥马利、巴顿(也许还有古代的关云长?),我好不甘心!也应该有我们自己的。”
上个月,有人向我推荐:有部正面描写我军高级将领的长篇小说《两代风流》(刘亚洲著),值得一读。然而,说实话,我是带着冷峻的、清醒的,甚至有点审慎的眼光去看它的。作品所描绘的生活是我熟悉的,正因为如此,我自信有一些发言权。我将会自觉不自觉地对它描写的人物、环境、生活以至细节进行挑剔。
然而我被打动了。这本书确实值得一读。
《两代风流》很有特点。读时,有如遥望千山万壑,一重一重地波延过去,很壮阔。作品开拓性地正面描写了八十年代我军的高级将领,正面描写了我军高级将领家庭生活,而且是用细腻而深沉的心理描写的手法来塑造高级将领的,这算不算个新尝试呢?作者很大胆,也很清醒。只有清醒,才能大胆;只有大胆,才能清醒。
主人公李辰是个英雄,但更是个人,是个真正的人。当他作为英雄出现时,我被吸引、被打动;当他作为人出现时,我却被震撼了。英雄易写,人难写。与读者距离最近的还是人。谁能忘记《列宁在十月》里列宁煮牛奶和用坏书垫脚的情节?谁能忘记《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》里拿破仑量身高时悄悄把脚尖踮起来的情节?当你写一个英雄时,先要写一个人。如果把英雄写成神,他就在地面上呆不住了。
李辰属于个性独具的“这一个”。他有血有肉,立体感较强。从他的出场到幕落,我一直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发烫的东西。读毕全书,与他分手,我甚至涌上来一片依依之情。
我认为,李辰这个人物比较独特的地方,是他具有一种非凡的气魄,大军统帅的气魄。作者把这一点写得很足,而这恰恰是以前一些描写高级将领的作品中所缺少的。从作品中可以看出,作者在塑造这一人物时,显然受益于西方一些著名将帅的文学形象。他写出了李辰与他们的相同。但更重要的是,他写出了与他们的不同。李辰的气魄是中国式的,共产党员式的,而且是八十年代的。这种气魄,只有在我们这片国土上,在我们这个继往开来的改革的时代才能有所体现。这种气魄是一种民族自尊,是强兵、强国,奋起直追、不甘寂寞、不甘落后的精神的凝聚。象开篇他与某大国军事代表团巴索夫大将一场针锋相对的斗争,无疑是根据当年周总理的一件真实事情改编的,但在作者笔下又被赋予了新意,写得相当生动。第十四章更有一段精彩的情节:大风中,军车迤逦,开往边境。李辰的轿车被阻,和群众一起站在路旁观看车队。一辆车上的指挥员认出他来,一声高亢的“向右看”,无数钢盔唰地一下扭转方向,向他行注目礼。后来,战士们一起高歌。大风,歌,猛士,好一幅壮丽的画!他情不自禁地对群众说:“你们听,多嘹亮的歌声。这样的军队怎能不打胜仗?”看到这里,我忍不住站起来,压抑不下心头的激动。我好久不曾这样激动了。我完全懂得作者想通过这个情节表达什么。军威、勇气、祖国、长城、大军、统帅,凝成国魂。除李辰外,其余几个高级将领也写得气概非凡。我认为,今后我们的作家在进行军事题材的文艺创作时,特别是在描写我军高级将领时,要突出地写一写他们的气魄。几十年的战争,几十年的建设,他们和群众一起挣出了怎样一个锦绣江山!这才是大手笔!我们的作家是不是也应当用大手笔呢?
李辰另一个突出的特点是他改造自己的勇气。马克思主义认为,无产阶级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也要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。改造客观世界难,改造主观世界更难。尤其象李辰这样的人,出生入死,战功累累,客观世界就是在他们手中改造的,而在他生命的晚年,竟能大胆地正视自己,解剖自己,并改造了自己,这实在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。作者用心很巧,也很机智,每每写到这里,就把他推进生活的漩涡。作者并不回避李辰的性格弱点:有些自私,还有些嫉妒心,在感情上一直与妻子不融洽。他的种种正确的举动后面,又有着种种并不一定正确的动机。如“文化革命”前,他不让妻子写小说,怕妻子“犯错误”(反右后的余悸?);“文化革命”后,他又不让女儿出国进修,反对女儿的婚事(因为女儿男朋友的爸爸是一个在“文革”中犯了错误的人)……而这一切,都为他的家庭悲剧埋下了伏笔。妻子病重去世,女儿的男朋友在作战时英勇牺牲,女儿也在与流氓的搏斗中负了伤。家庭的种种不幸,使他再次置身于生活的漩涡和情感的狂澜中。这冲击着他的心灵,促使他产生了痛苦的思想裂变,从而达到灵魂的净化和升华。他认识到,象他这样革命了一生的人,身上仍存在着许多个人主义的东西。若要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,就要将个人主义的东西全部摈弃。这其实是唯物论者的自白。他在思索中反省,又在反省中思索,终于做出了改变自我、支配自我的决定。他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。这不是退,是一种前进,思想的前进。他的一生,得到的那么多,失去的也那么多,然而在这最后的时刻,他失去的是思想上生锈的链环,得到的却是革命者金子般的品德。我们每一个共产党员,每一个马克思主义者,如果能在晚年也象李辰这样认真地思索自己的一生,那将是很有意义的。
此外,这个人物特别使我动情的是他那种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”的心态。作者写这一心态,写得有味,有情,有喜,亦有悲。李辰七十了,但他时时盼望自己是十七。他一直认为天会老,地会老,自己不会老。他不爱自己的妻子,却酷爱自己的事业。当他意识到自然法则不容改变的事实,当他看到新的一代风流正走上历史舞台时,那脚步象鼓一样在他心中震响。他心慌啊!他竭尽全力来表现自己是精力充沛的,是不老的。由于作者擅长心理描写,把他的心态,那份不服、不甘、不信,甚至有点无奈,娓娓道出,十分细腻生动。有些地方把笔触深入人的内心最隐秘部分,让你不由不为之震颤。动员大会一场戏,是绝好的文字。李辰看到别的同事那么年轻,暗自悲哀。他故意迈着年轻的步伐走向讲台,却被电线绊倒。读到这儿,我心下涌上来一阵酸痛。而当他大步走到讲台后,扫视全场,用铿锵的声音说“在哪里跌倒,就在哪里爬起来”时,他征服了全场听众,也征服了我。这是一种抗争,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,可贵!
形势发展飞快。今天,党的事业需要一批年富力强的同志来做,这是革命的需要,也是时代的必然。党内那样多革命了一辈子的老同志,都以大局为重,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,但我敢说,他们没有几个不栈恋自己的事业。他们热望能再为党做贡献。当他们懂得,今天的离休,就是一种贡献,一场革命,于是他们离开了。可以说,他们离开事业就象离开自己的亲人。他们是含泪的。因此,这种心态写得愈生动,愈完整,才能愈体现出他们高尚的品德、纯洁的党性。《两代风流》写这种心态,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达到了和谐统一,是颇引人注目的。
最后我想说的是,我不大喜欢菲菲这个人物,也许作者的本意就是叫我不喜欢她,那他的目的达到了。她很美,但不可爱。她在李辰那个三口之家里是根“别扭杆”。她不仅没有给上了年纪的双亲带来多少欢乐,反而常常在这个本已很冰冷的家庭里浇冷水。诚然,她小时候曾受到父亲的冷遇,但成年之后也用冷淡来回敬,这不是一个女儿应尽的本份,何况这时的父亲已开始对她放出最大的热量。她在家庭中表现得很不可爱,在家庭外同样也表现得不可爱。她善于夸夸其谈,有股看破红尘的味道,有时还表现得有些轻狂。她完全不顾别人,一心按自己的意志办。她的一些言语也很生硬,虽然有不少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但那多少是作者赋予的。她既不具备耿爱国那种强烈的进取心,也不具备玉美的温柔。爱国假如不牺牲,恐怕也不会长久地爱她。这些是我的看法。
我听说《两代风流》的作者今年只有三十一岁,感到很振奋。我们的年轻人越来越厉害了。我祝愿他今后写出更好的作品,并深信于此。